企業發生財務危機 會計師的「能」與「不能」

▲刑事局外觀空景。（圖／記者吳杰澄攝）

文／朱建州（銓興會計師事務所執業會計師）

當公司突然發生財務危機，或負責人掏空公司、捲款潛逃，留下一臉錯愕的投資人、員工與債權人，社會第一個問題通常是：「會計師難道都不知道嗎？」

在多數人的想像裡，會計師看過公司的帳，應該知道每一筆錢去了哪裡；既然在財務報表上簽名，就應該保證公司沒有任何問題。

但現實並不是這樣。

近兩年，確實有極少數會計師涉嫌參與假帳、人頭公司、詐欺或洗錢。違法者當然應接受司法調查，會計師也不能用「只是替客戶辦事」逃避責任。但是，絕大多數會計師並未參與客戶的不法行為，也不知道客戶心裡正在盤算什麼。事實上，會計師也可能是被欺騙的一方。

要理解這件事，就必須先了解會計師的「能」與「不能」。

會計師能查帳，卻沒有調查權

會計師可以檢查帳簿、憑證、合約、存摺及銀行對帳資料，也可以詢問公司人員，分析財務數字是否合理。但我們能看到的，主要是客戶依法應該提供，以及實際願意提供的資料。

會計師不是檢察官，不能聲請搜索票；不是調查官，不能搜索住宅、扣押手機或調閱通聯紀錄；也不是警察，不能跟監負責人，更不能強迫第三人接受訊問。

如果公司高層刻意隱瞞祕密帳戶、銷毀重要合約，或由多人共同製作一套看似完整的假文件，沒有調查權的會計師確實很難發現全部真相。

有些欺騙並不粗糙，而是有合約、有發票、有匯款紀錄，甚至有人配合證明交易存在。直到檢調搜索手機、取得祕密帳冊或有人坦承串供，真相才會浮現。這時，會計師不一定是共謀者，也可能是被精心設計的資料欺騙。

查核提供的是合理確信，而不是百分之百的保證。就像醫師能依檢查結果判斷病情，但病人有時會隱瞞症狀；會計師可以根據取得的證據形成意見，卻不能讀取客戶的思想。

當然，發現重大異常時，會計師必須追查、要求補充資料，必要時拒絕承接或停止服務。但當客戶有計畫地欺騙所有人時，會計師也只能被動承擔極高的風險。

負責人能帶走資金甚至遠走高飛；但會計師不能，還必需面對主管機關、司法調查與社會質疑。

收客戶的錢，卻要查客戶的帳

會計師還面對一個特殊的道德困境：支付費用的人，正是被查核的人。

客戶付錢委託會計師，會計師卻必須保持獨立，檢查客戶提供的資料，揪出公司的問題，必要時甚至拒絕提供服務。這就像一場比賽，裁判的費用只由其中一隊支付，觀眾卻要求裁判必須絕對公正。

這個要求並沒有錯，卻存在現實壓力。會計師要求補充資料，客戶可能嫌麻煩；指出帳務問題，客戶可能不高興；堅持合理的查核時間與費用，客戶也可能轉向報價更低、承諾更快的同業。

依公平交易規範，同業公會即使只是提出建議或參考價格，也可能被認為干預自由定價。因此，每位會計師都必須自行報價，接受市場競爭。

自由競爭本身沒有錯，但當市場只比較價格，不比較查核投入、風險與品質，就可能讓極少數願意低價承接、快速簽名的不肖同業有操作空間。真正謹慎的會計師，往往問得比較多、做得比較慢，收費也不會最低。

管錢不管帳，管帳不管錢

會計師行業有一條重要界線：「管錢不管帳，管帳不管錢。」

無論提供記帳服務或辦理財務報表簽證，正常情況下，會計師都不應碰觸客戶的資金。公司負責人決定錢要匯到哪裡，出納執行付款，銀行完成轉帳；會計師只是記錄交易，或審核紀錄是否有足夠證據支持。

真正掌握資金的人一旦拿走錢，可以買名車、住豪宅，甚至在事情曝光前離開台灣。會計師可能沒有拿到一毛錢，卻因留下了名字，成為事後最容易被找到的人。

拿錢的人可能走了，管帳的人卻走不了。

如果會計師明知交易不實，仍協助製作假帳、設立人頭公司或掩飾犯罪金流，當然可能成為共同參與者。但「沒有查出客戶的隱瞞」與「明知不法而協助」，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

請用合理的期待看待會計師

會計師能透過專業發現異常、要求證據、提出警訊，卻不能保證每位客戶都誠實，不能預知尚未發生的犯罪，更不能取代檢警追查被刻意隱藏的真相。

絕大多數會計師每天所做的，是在期限、成本、客戶壓力與專業責任之間，努力守住那條看不見的界線。

我們支持社會監督會計師，也支持對違法者追究責任。但請不要因極少數人的行為，就否定整個行業。

會計師不是無所不能。我們能查核紀錄，不能搜索祕密；能提出質疑，不能看穿人心；能降低風險，不能消滅所有舞弊。

了解會計師的「能」，社會才能看見我們的價值；理解會計師的「不能」，社會也才能給予這個專業公平的評價。

● 以上言論不代表本網立場，本網保有文字刪修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