島國的「超級胃袋」 難解廢棄物往哪去?答案是亞泥

記者潘姿吟、林挺弘/專題報導

花蓮新城鄉,蘇花公路旁的山壁,有一座灰白色的龐大廠區。外界對它的印象,停留在採礦、爆破、揚塵等,與「綠色」截然相反的詞彙。但在亞洲水泥花蓮廠廠長陳志賢的辦公室裡,有一份密密麻麻的清單,列著各種廢棄物的種類與來源:冷媒、風機葉片、污泥、爐渣、廢溶劑、廢塑膠、廢輪胎。每一項,都是台灣某個地方正在頭痛的問題。而它們的終點,都是這座山腳下的窯爐。

最被誤解的產業

大約十年前,齊柏林導演的《看見台灣》將鏡頭對準礦山,亞洲水泥成為社會批評的焦點。陳志賢說,那段時期廠內員工普遍感到沮喪。「我們就做得很努力,也真正都有在做,但外界卻持續批評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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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份委屈,至今還在。但陳志賢選擇用另一個角度來回應:「水泥產業存在,是為了建設。混凝土是全世界用量第二大的人造材料,僅次於水。沒有水泥,就沒有道路、橋梁、水壩,聯合國SDGs 17項目標裡,有72%能否達成都與基礎設施有關。」

▲▼看不見的廢棄物,花蓮廠廠長陳志賢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▲花蓮廠廠長陳志賢說明,水泥是建設所需的最重要材料,所以水泥產業存在的目的基本上它就是為了建設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他說,水泥業被說成「破壞的產業」,其實是180度的誤解。但他也承認,這個誤解不是憑空而來;採礦、高碳排、高耗能,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問題。他更在意的是:當台灣整個廢棄物處理體系正面臨崩潰邊緣,水泥窯能做的事,幾乎沒有人在公開討論。

關鍵在溫度:3T原則

水泥窯的核心優勢,陳志賢用「3T」來說明。第一個T是「溫度」:水泥窯的燃燒溫度高達將近1,500度,比一般焚化爐高出約600度。第二個T是「時間」:物料在窯內的燃燒時間長達30分鐘,遠比焚化爐更充分。第三個T是「擾流」:窯內的亂流確保燃燒均勻,幾乎不留殘渣。

「不管你是各行各業產生的塑膠、木料、污泥什麼東西,水泥廠的製程能力,全都可以涵蓋。」他說,而且燃燒後的灰分直接融入水泥原料,不會產生二次廢棄物,這是一般焚化爐做不到的。

動脈變靜脈:一場角色反轉

工業生態學有個比喻,將產業分為「動脈」與「靜脈」:動脈產業從自然界取用原料、生產商品;靜脈產業則回收廢棄物、讓資源重回循環。長久以來,水泥業是典型的動脈產業。

▲▼看不見的廢棄物,亞洲水泥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▲煉鋼爐渣、焚化底渣、下水道污泥,都是亞泥替代石灰石的原料來源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但陳志賢認為,這個角色正在轉變。亞泥從2019年開始系統性推動廢棄物協同處理,以「替代原料」與「替代燃料」雙模式運作:凡是富含矽、鋁、鐵、鈣的廢棄物:煉鋼爐渣、焚化底渣、下水道污泥等,都可以取代石灰石成為原料;凡是具備熱值的廢棄物:廢塑膠、廢輪胎、木屑、紙漿污泥,則取代煤炭成為燃料。

「我們把別人不要的東西,當做我們的原料跟燃料,」他說,「這叫做動中有靜,靜中有動。」

數字說明了規模:從2019年至今,亞泥累計去化超過240萬噸替代原燃料。僅2025年一年就達63萬噸,換算下來,相當於每天幫台灣的產業與政府消化約2,000噸廢棄物。

台灣的落差,歐洲的示範

但陳志賢也直說,台灣在這條路上落後太多。歐洲200座水泥窯的替代燃料比例,平均已達58%,部分工廠逼近100%。台灣目前約10%,差距懸殊。「這不全然是技術問題,」他說,「主要在於廢棄物處理市場的結構問題。」

廢棄物本身是競爭事業。業者會比價,若送水泥廠的處理費高於焚化爐或掩埋場,廢棄物自然流向別處。這個市場邏輯,讓水泥窯的潛力長期被低度利用。

▲▼看不見的廢棄物,亞洲水泥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▲亞泥2025年單年去化替代原燃料63萬噸,相當於每天協助消化約2,000噸廢棄物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行政院今年4月通過《資源循環推動法》及《廢棄物清理法》修正草案,並已完成一讀,試圖改變這個邏輯,要求廢棄物產生源對後端處理負連帶責任。陳志賢認為方向正確:「以前廢棄物交給你處理,處理不好是你的事。現在概念不一樣了,產生源也有責任。這讓企業更願意選擇信賴度高的處理方式。」

社會的矛盾&無聲的依賴

水泥廠正在處理台灣最難處理的廢棄物,但社會仍習慣批評它的存在。

陳志賢說,礦山開採的環境代價、揚塵疑慮、礦區周邊的土地爭議,這些都是尚未被完整回應的問題。他不迴避:「我們要把採礦可能造成的環境影響,負責任地降到最低。」亞泥在礦區推動植生綠化,並在廠區外設立生態園區,培育蝴蝶、昆蟲,目前已在全台推廣至43個據點,朝「生物多樣性淨正向影響」的目標前進。

▲▼看不見的廢棄物,亞洲水泥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▲▼礦山植生綠化是亞泥對採礦環境代價的回應。亞泥在廠區外設立生態園區,培育蝴蝶與昆蟲,目前已推廣至全台43個據點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▲▼看不見的廢棄物,亞洲水泥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但他也點出一個結構性的矛盾:「台灣社會需要水泥窯處理廢棄物,卻同時持續抗拒水泥廠的存在。如果水泥廠縮減規模,那些冷媒、污泥、風機葉片,將由誰接手?」

這個問題,在公開政策討論中始終缺席。

垃圾先到了 答案還沒有

台灣第一批離岸風機葉片的退役問題已在討論,但處理方案仍是空白。半導體製程污泥的去化需求逐年攀升,含氟冷媒的汰換高峰尚未到來。每一個被稱為「綠色」的轉型,背後都堆積著尚未被算進去的廢棄物成本。

花蓮山腳下,那座窯爐每天以超過1,500度的溫度持續運轉,靜靜消化著這個島嶼最難啟齒的廢棄物。

它不是完美的解答。礦山開採的環境代價還在、大眾的疑慮還在,但當焚化爐老去、掩埋場飽和、綠能設備開始退役,垃圾已經先到了。台灣能拿出來的替代方案,目前仍是一片空白。

▲▼看不見的廢棄物,亞洲水泥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▲亞泥2025年單年去化替代原燃料63萬噸,相當於每天協助消化約2,000噸廢棄物。(圖/記者林挺弘攝)

關鍵字: ESGSDGs永續廢棄循環水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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